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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珠阁无人夏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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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一碟蜜饯又使他们流露出了不同的个性。
   
    皇后于殿中赐他们每人一碟蜜饯果子,梨干、胶枣、桃圈、乌李、沙苑榅桲、漉梨、林檎干之类,还配有几块西川乳糖、狮子糖和霜蜂儿。公主看见,就故意笑着向皇后怀中的仲明伸手:“仲明,把你的果子给姑姑好不好?”
   
    仲明此刻正拈了一颗乌李准备塞进嘴里,见公主这样说,立即就把那乌李递给了她。公主接过,当真自己吃了。仲明看见,又抓了一把蜜饯给公主,此后犹觉不足,索性扑向案上,把整个碟子都往公主面前推。
   
    “全给我?”公主指着蜜饯说。
   
    仲明点点头,对姑姑微笑。他有一双安宁柔和如平湖秋水的眼睛。
   
    公主笑着抚抚仲明的脸颊,拈了一枚桃圈喂他,然后又转身去逗他哥哥:“仲针,你的蜜饯也给姑姑么?”
   
    结果惨遭拒绝。停止分拆锦幔边的一个鎏金银香球,仲针回头,盯着她直说:“仲明不是把他的蜜饯都给了姑姑么?”
   
    “不够呀,”公主笑说,“姑姑小时候都吃不到蜜饯果子的,所以现在要多多的。”
   
    “为什么吃不到?姑姑是公主,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呀。”仲针问。
   
    公主回答:“因为翁翁不许姑姑吃。”
   
    “翁翁为什么不许?”
   
    “因为那时姑姑在换牙,他怕姑姑吃了蜜饯牙长不好。”
   
    “哦,那我也不能给姑姑。”仲针很严肃而坚定地表明了他的态度,“蜜饯吃多了牙会黑,姑姑是女子,牙黑了不好看,所以我不能给你。”
   
    这话一出,旁观的殿中人都笑了。公主亦笑个不停,对仲针招手道:“你个鬼灵精!快过来,让姑姑拍你两巴掌。”
   
    苗淑仪听了自己先就作势拍了公主一下,笑道:“你还真好意思呢,十七岁的大姑娘了,还跟小侄儿争果子吃!”
   
    这期间不断有向皇后请安的娘子进来,见高姑娘母子在都很欢喜,纷纷留下与他们闲谈。今上退朝后亦赶来,与皇后一起含饴弄孙,共享天伦之乐,看上去十分愉快。
   
    张贵妃一直没露面,将近午时才姗姗而来。皇后见了亦赐她坐,且让孙子孙女向张贵妃见礼。
   
    诸子施礼如仪,口中唤的是“张娘子”。今上听见,便对他们说:“都是一家人,别那么生分,日后就唤张娘子为‘小娘娘’罢。”
   
    京中孩子称祖母为“娘娘”,这也是高姑娘子女对皇后的称呼。皇后见今上这样说,遂目示张贵妃,让怀中的仲明先唤她。
   
    仲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依照帝后的意思唤了一声:“小娘娘。”
   
    张贵妃微微一笑,又看向另一侧的仲针,若有所待。
   
    仲针亦在看张贵妃,与她目光相触,遂开了口,声音清晰响亮,但唤的却还是:“张娘子。”
   
    张贵妃笑容淡去,今上亦蹙了蹙眉。高姑娘轻轻拉了拉仲针衣袖,低声纠正:“是小娘娘。”
   
    仲针却摆首,朗声对今上说:“在这宫里,仲针只有一个翁翁,当然也只有一个娘娘。天下没有‘小皇后’,仲针也不会有‘小娘娘’。”
   
    5.履道
   
    这句话无疑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但在帝后未改容的情况下,照例悄无声息地隐没于各人心底。
   
    今上没有再勉强仲针唤张贵妃,他沉默着,面色倒仍然是柔和的。
   
    高姑娘知趣地拉过此前在一旁与秋和玩翻绳花游戏的两个女儿,在她们耳边低声嘱咐,于是两位小姑娘上前向张贵妃行礼,口中都道:“小娘娘万福。”
   
    张贵妃见状,起初僵硬的表情才略为松动,若有若无地笑了笑,淡淡吐出一个字:“乖。”
   
    然后,她徐徐起身,朝皇后一拜,道:“皇后,十日后是臣妾母亲生日,臣妾拟于明日前往相国寺进香,为母祈福,望皇后恩准。”
   
    皇后和颜道:“贵妃为母行孝,自然无有不妥,我稍后会命司舆为你备好车马,明天一早便可出行。”
   
    “谢皇后。”张贵妃说,但她看皇后的眼色却很冷漠,令人觉察不到半点谢意。
   
    此后,她又提出一个要求:“臣妾车辇所的伞扇羽仪均已陈旧,尤其是那一品青伞,颜色最为暗旧,若明日出行再用,恐会招致路人指点,有损皇家威严。因此,臣妾想借皇后车舆上红伞一用,望皇后亦开恩许可。”
   
    后妃车舆仪仗有定制,红伞仅皇后能用,张贵妃所提的是一无礼僭越的要求。而且,这并不是个新议题。她以前就曾向今上请求允许她用红伞,今上命群臣商议决定,结果几乎遭到所有人反对,最后只许她用青伞。明明已有定论,她却于此时旧事重提,很像是对皇后的公然挑衅。
   
    “红伞?”皇后沉吟,看了看今上,她出言问他:“官家以为如何?”
   
    未待今上开口,张贵妃便已先代他作答:“臣妾昨日已问过官家,官家让臣妾来问皇后,说皇后许可便好。”
   
    皇后再转视今上,未见今上否认,遂做了决定。唤过张惟吉,她吩咐道:“一会儿你去跟司舆说,明日张娘子车马配红伞。”
   
    张惟吉面露难色:“娘娘……”
   
    皇后微笑着,像是鼓励地,对他点了点头。
   
    其余宫中人默默看着,都不敢妄发一言。未成想,最后竟是仲针表示了异议。
   
    “翁翁,”他问今上,“红伞是任何人都可以用的么?”
   
    今上一时未答,仲针便又说:“上次臣随娘娘去金明池,见她车上红伞很好看,就问姑姑,何不也用这颜色的伞,结果被她骂了,说红伞只有皇后能用……姑姑说错了么?”
   
    众人屏息静待今上回答,而公主在这一片静默中悄悄对仲针眨了眨眼,赞许地笑了。
   
    “她没说错。”今上终于表态,转顾张贵妃,又道:“国家文物仪章,上下有秩,你若公然张红伞出行,必不为外廷官员所容,徒惹物议罢了。皇后好意,你且谢过,明日出行仍用青伞。”
   
    皇后身边近侍,自张惟吉以下,闻言均拜谢今上:“陛下圣明。”而公主看见张贵妃此刻表情,差点笑出声来。我适时送上一杯新点的茶,她接过以袖掩面做饮状,但颤唞的双肩仍泄露了她此时情绪,终于点燃了张贵妃的怒火。
   
    “官家,”张贵妃略略提高了声音,当众质问今上:“为何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容许人羞辱我?如今,从你的女儿、孙子、姬妾,到宫中最卑贱的小黄门,谁都可以拿我取笑作乐,我成了这宫中最大的笑柄!”
   
    今上没有接她话头,只和言道:“你近日身子不大好,是不是有点累了?早些回去歇息罢。”
   
    张贵妃却摆首,拒绝循他铺设的台阶而下。她胸口起伏明显,应是在压抑怒气,但收效甚微,两目泛出了泪光,她继续直言:“所谓三千宠爱在一身,其实只是个笑话。十几年来,我得到了什么?不过是三千粉黛的妒忌和朝廷百官一次又一次的指责。你金作屋、玉为笼地把我困在这座皇城中,只许我和我的家人眼前富贵,但我真正想要的,你却从来不给我……”
   
    今上并不回应,但问身侧的张茂则:“最近为贵妃视诊的太医是谁?”
   
    张先生报上太医名字,今上道:“撤了,换个高明的来。”
   
    张贵妃听见,冷笑道:“我没病!入宫二十多年来,我从没像今天这样清醒过……你纵容台谏斥责我,以致芝麻大的官,都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败坏国家的杨贵妃!而那些稍微跟我露过好脸色的大臣,你都会将他们贬放出京。贾昌朝是这样,夏竦、王贽是这样,王拱辰是这样,连对文彦博也是这样……皇后一派的官员内侍你倒是着意关怀,先前外放的也要一个个召回来。如今,邓保吉都回来了,但杨怀敏呢?你却又为何不召他回宫?”
   
    她停了停,先看看张茂则,然后再顾未发一言的董秋和,忽又说了一句无礼之极的话:“你还真给皇后面子,连她的两个心腹你都欣然笑纳,一个随你上朝堂,一个陪你上龙床……”
   
    秋和脸色苍白,无意识地勒紧了刚才闲缠在左手手指上的丝绳。
   
    今上亦忍无可忍,幡然变色,扬声喝道:“来人!”
   
    任守忠立即趋上待命。皇后似看出今上的意思,一按他手背,摇了摇头。
   
    今上一怔,神色渐缓和。“请贵妃回寝殿歇息。”他以平和语气命令任守忠。
   
    任守忠答应,上前欲扶张贵妃,张贵妃猛地挣脱,一指皇后,凝视今上,声泪俱下:“这一场仗打了十几年,我终于还是输给她了……你让你的嗣子娶她的养女,生下的长孙也只认她为祖母。有朝一日,若那刚才羞辱过我的孩子坐在了紫宸殿上,届时他又会怎样对待我?”
   
    见今上蹙眉不语,她又目指皇后:“你总说她宽厚端庄,对我屡次退让,要我谢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吕后在刘邦生前,面对戚姬,摆出的不也是宽厚端庄的姿态?而一旦儿子即位,她就把戚姬残害成了人彘!”
   
    这时公主起身,上前数步,对张贵妃道:“张娘子,我倒也想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刘邦的姬妾不止戚姬一人,为何只有她落得个做人彘的下场?”
   
    “她能有什么错?”张贵妃道,“不过是因她最得宠,所以招致吕后嫉恨。”
   
    公主摆首,道:“如果不是她怙宠上僭,曾三番五次地怂恿刘邦废嫡后太子,改立自己儿子为嗣,又岂会令吕后愤怒至此?履道坦坦,幽人自吉。如果你没做错事,又怕什么报应?”
   
    张贵妃侧目怒视她:“公主,你也是庶出,我与你母亲是一般人。你却为何全帮皇后说话,处处凌蔑于我?”
   
    公主应道:“我看不起你,不是因为你的嫔御身份……狭隘的心胸承载不起日益滋长的欲望,所以处处可笑。”
   
    “欲望……”张贵妃重复着这词,又反问公主:“难道公主就没有欲望?设法寻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有什么错?”
   
    这问题让公主有一瞬黯然,但很快又抬起眼帘,她清楚作答:“我也有想要的东西,但那不涉及权柄社稷,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最简单的愿望。而你才为贵妃,就费尽心机地为自己和家人谋利求封赏,多年以来,还一直企图培植党羽密谋废立之事,异日若为国母,必会极天下之养以填一己欲壑,这也是我鄙视你,群臣斥责你,和爹爹尊皇后而抑制你的原因。”
   
    这话令张贵妃怔忡半晌,后来,她幽幽地笑了:“好个志向冲淡的公主!但是,我不妨现在告诉你,将来你一定会发现,你那寻常女子最简单的愿望有一天也不会为世人所容,你这样的性子,也一样会让你落得个群臣怒斥、帝后抑制的下场。”
   
    言讫,她傲然仰首,转身离去,在将出殿门时又回头,朝着公主诡异地笑。
   
    “你可以把这看作是我的诅咒。”她说。
   
    这日夜间,宁华殿传来张贵妃急病发作的消息。今上匆忙赶往探视,张先生也带着不同的太医去了好几次。出入宁华殿的人都面色凝重,且不时有贵妃哭喊声隐隐自内传出,宫中人都觉出事态严重,苗淑仪遂命张承照带两个小黄门去彻夜守候打探。
   
    翌日清晨,张承照才回来,回禀道:“刚才任都知从宁华殿内出来宣布:贵妃张氏薨。”
   
    宫内大多数人都认为张贵妃是自杀,有人说她服毒,也有人说是吞金,不能即死,所以哭闹了许久。也有少数人猜测是皇后所为,不过,我看不出皇后在这种情况下有任何谋害张贵妃的必要。
   
    后来遇见张先生时,我还是未能免俗,像所有好奇的宫人那样,问他张贵妃的死因。
   
    他给了我一个简单而透彻的答案:“绝望。”
   
    6.追尊
   
    王拱辰与冯京,本朝风姿特秀的两位状元,一位服紫,一位服朱,各秉白笏,分守于白玉栏杆琉璃瓦的福宁殿前,神情肃穆地等候皇帝召见。
   
    任早春清冷的风吹拂着他们的曲领大袖,他们均目视前方,保持着长久的静默,在一种类似对峙的氛围下,甚至连眼睫都未曾有过一瞬的颤动。
   
    这幅奇异而优美的画面下,隐藏着张贵妃以她的生命为代价引发的,与皇后最后的战争。
   
    张贵妃薨后,今上颇为感伤,宣布当日辍朝,在宁华殿悲悼不已,还向人叙述夜贼入宫,贵妃赶来护卫,以及久旱之时刺臂血书祝辞之事。宁华殿提举官、入内押班石全彬乘机建议今上在皇仪殿为张贵妃治丧。
   
    国朝仪制规定,皇后薨逝才可治丧于皇仪殿。石全彬此举其实是建议今上追册张贵妃为皇后。
   
    消息传开,大内哗然。皇后在世而追尊贵妃为后,无异于公然损及当朝国母的颜面尊严。
   
    这日辍朝,二府宰执不得入内,禁中可能就此事发表意见的,惟有两名因公事值宿的官员——翰林学士承旨王拱辰和同修起居注冯京。
   
    因与张贵妃有来往而被外放的官员中,只有王拱辰一人后来被召回京城,任翰林学士承旨。冯京这几年则一直任馆职,一年前新除同修起居注,随从皇帝出入,负责记录皇帝言论行止,修成起居注以送史馆修实录与正史,这是只有进士高等、制科出身之有才望者才能拜的官职。由以上两点也能看出今上对这两位状元确是另眼相待。
   
    张贵妃噩耗传至翰苑,王拱辰立即上疏要求追尊贵妃,而在起居院中的冯京听见这消息,亦当即拟了章疏,称追尊之事不可行。待今上回到福宁殿后,两人齐齐来到大殿前,各自请求皇帝赐对。
   
    我承了苗淑仪之命,往来于诸阁间,帮她传递消息,彼时路过福宁殿,正好看见二人对峙的景象。
   
    问过殿前宦者,我知道他们的章疏早已传交至今上手中,但今上却迟迟未宣他们入内。而冯京与王拱辰像本朝每个言官那样,均不缺乏坚持的耐心,分守在殿前东西两端,于绝对的静默中剑拔弩张。
   
    又过半晌,殿中才有内侍出来,宣王拱辰入对,而对冯京和言道:“陛下口谕:今日辍朝,不必劳动冯学士执笔,请学士回院休息。”
   
    冯京却不领命。目送王拱臣入内后,他蓦然在殿前跪下,一字一字,扬声道:“臣冯京恳请皇帝陛下赐对。”
   
    福宁殿中一片静寂,并无任何回应。
   
    冯京继续跪着等待,直到我离开,他亦无放弃的意思。
   
    我此后随公主与苗淑仪去柔仪殿探望皇后,也留于其间静候消息。须臾,张惟吉含泪进来,向皇后禀道:“官家接受了王拱辰的建议,欲追册张贵妃为皇后,已命他待明日与宰执商议后写诏令。”
   
    “这怎么可以!”公主当即起身,“我去跟爹爹说……”
   
    “徽柔,”皇后唤住她,摇了摇头,“不要反对。这是张贵妃生前最大的愿望,也是你爹爹可以为她做的最后的事,他不会改变主意的。”
   
    公主蹙眉道:“但是,孃孃……”
   
    苗淑仪也朝她摆首,劝道:“只是虚名而已。人都没了,何必跟她计较这许多。”
   
    张惟吉随即告诉皇后,冯京还跪在福宁殿前,但今上始终拒绝召见。
   
    从柔仪殿出来,我折向福宁殿,果然见冯京还跪在那里,在渐暗的光线下,他像一尊着了衣袍的石像。
   
    片刻后,有一女子身影缓缓靠近他,青衣绿锦,白玉双佩。他感觉到,侧首一看,立即转身伏拜:“皇后殿下……”
   
    “冯学士回去罢。”皇后说,面上有温和浅淡的笑容,“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冯京默然。少顷,他朝皇后再拜:“臣谢殿下教诲。”
   
    礼毕,他终于站起,徐徐退去。
   
    也许是得知皇后到来,今上自福宁殿内走出,步履异常迟缓。立于正门前,他徐徐抬目看阶下的皇后,神情疲惫,暗淡无神的面容显得格外苍老。
   
    帝后遥遥相望,彼此都无言。刚才王拱辰与冯京之间的静默隐带金戈铁马般的对抗意味,而此刻帝后目光交汇于这两厢无语间,空旷的院落中只印有他们两道孤单的影子,这景象萧萧索索,一片苍凉。
   
    这日夜间,我前往翰苑,尚在犹豫是否进去,王拱辰却已在内窥见了我身影,高声问:“谁在那里?”
   
    我自一丛翠竹后现身。他看清楚我容貌,竟能认出:“原来是你,中贵人!”
   
    当日我给他留下的印象应不算太糟,他迎了出来,目中颇有喜色,甚至请我入内坐。我略一笑,应道:“中官入玉堂坐,于礼不合。”
   
    他笑意微滞,沉默下来。
   
    我看看他手中犹持着的笔,道:“在下斗胆,请问王翰长,今日倡追尊之事,是为礼义,还是为仕途?”
   
    王拱辰打量我,淡淡问:“中贵人任职于皇后殿中?”
   
    我摆首否认。他亦不追问,说:“我也知道,张贵妃无德,今上所举功绩亦不足以令她封后,皇后在而倡追尊之事,不符礼制道义。”
   
    “那是为仕途了?”我问。
   
    他徐徐摇头,道:“中贵人也以为我是个只知曲承帝意的小人么?”
   
    我淡笑不答,但说:“王翰长聪明睿智,自不会看不清日后政局。”
   
    他亦浅笑,道:“张尧佐无才无能,贵妃薨后,张氏衰败是必然的。今上始终眷顾皇后,皇后又有十三团练为子,日后必将坐享太后之福。”
   
    “既如此,王翰长为何还要提议追尊贵妃?”我再问他。
   
    他坦然告诉我答案:“为报她瑞香花之恩。”
   
    见我不语,他继续说:“她想要什么,就会为之努力,一定要达到目的,这点,我很佩服她。我前半生,常常瞻前顾后,喜欢的东西也不敢力争到底,以致失去了很多……所以,现在我愿意代她争取,以她想要的皇后名位,向她的坚持致敬。”
   
    “不惜以前程为代价?”
   
    他这样答:“我常做出错误的决定,在面临抉择的时候,也不在乎多这一次了。”
   
    我再无话说,最后向他道谢:“多谢王翰长坦诚相告。”
   
    他对我呈出一抹友善笑容:“拾笏之恩,拱辰亦没齿难忘。”
   
    7.温成
   
    这一日,关于张贵妃治丧事宜,宫中几位都知曾有过一场争论,其中多数认为今上既有追册的意思,不若即将张贵妃灵柩移往皇仪殿,而张惟吉力排众议、强烈反对,说此事须翌日与宰臣商议后再定。
   
    文彦博罢相后,今上又把陈执中召了回来,已复其相位。次日在朝堂上,王拱辰力争于群臣之前,坚持请求治丧于皇仪殿。陈执中见今上也有此意,最后终于点头许可,让参知政事刘沆为监护使,与石全彬等人负责处理丧礼事宜。
   
    当这消息传到禁中时,张惟吉老泪横纵,望正殿方向顿首叩头,直叩得额头上血迹斑斑。
   
    “陛下!”他哭泣着,高声质问,“不能正嫡庶,何以严内外、正威仪、平天下?”
   
    为张贵妃之事抗争的远非他一人。次日今上宣布辍朝七日,四日后,追册张贵妃为皇后,以后又陆续下诏令,为其立小忌、立祠殿,皇后庙祭享乐章。这些决定中的每一条都遭到以台谏为首的大部分臣子的反对,进谏的章疏络绎不绝地被上呈今上,但也许正如皇后所言,今上觉得这是他可以为贵妃做的最后一件事,所以并不理睬这些反对者,唯一采纳的,是枢密副使孙沔关于张氏谥号的修改意见。
   
    起初今上为张氏赐谥为“恭德”,显然这美谥与她生平所为严重不符,群臣嗤之以鼻。后来孙沔找了个令今上易于接受的理由来进谏:“太宗四位皇后的谥号皆用‘德’字,乃是从其庙谥。今恭德之谥,又是以何为依据?”最终今上从其所请,将张氏的谥号改为了不温不火的“温成”。
   
    因谏言不被接纳,多名台谏官自请补外。而其后张氏丧礼越制,两名礼院官员,同知太常礼院、太常博士、集贤校理吴充与太常寺太祝、集贤校理鞠真卿为此将奉行丧仪的礼直官移交开封府治罪,因此激怒了负责治丧的执政刘沆等人,于是建议今上,以吴充知高邮军,鞠真卿知淮阳军。
   
    不久后,一份写有冯京消息的朝报在后宫被众人悄悄传阅:直集贤院、判吏部南曹、同修起居注冯京落同修起居注。
   
    此中细节也不难打听到:他此前上疏论吴充等人不该被贬黜,言辞直切,说吴充等人所为是为维护礼法仪制,并无过错,反而是温成丧礼逾制,显得今上薄于太庙而厚于姬妾,大损圣德,应追究治丧者之罪。执政刘沆大怒,立即请求今上外放冯京知濠州,但这次今上却不答应,说:“冯京直言论事,又有何罪?”所以只暂时解除了他同修起居注的职务,不让他做这期间的实录。
   
    但对这位当年轰动东京城的状元郎,今上始终有一种如对子弟般的爱惜之心。不过数月后,又复其原官,仍命他执笔再修起居注。
   
    整个至和元年,宫廷内外都笼罩在温成之死引发的一系列事件阴影中。十月间,对皇后忠心耿耿的老内臣张惟吉与世长辞。为此难过的并不仅仅是他长年守护的皇后,也不限于裴湘、邓保吉、张茂则和我这样的同僚、朋友或下属,还包括曾经拒绝听他劝告而坚持追册张贵妃的皇帝。
   
    听到张惟吉去世的消息那天,今上也泪流满面,亲往临奠,并将张都知的谥号定为“忠安”。
   
    关于朝中大臣,这年中最好的消息大概就是欧阳修奉召返京了。
   
    至和元年九月,今上迁外放多年的欧阳修为翰林学士,兼史馆修纂。
   
    我于至和二年元月初才见到他。那天我与张承照因故外出,路过翰苑时正巧遇见他托着一卷文书出来,张承照忙低声唤我看,目指他说:“那就是欧阳修!”
   
    如果说王拱辰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清寒,冯京是秀美,那么这位我仰慕已久的名士又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
   
    沧桑。
   
    是的,经年风霜已染白了他两鬓,双眉微垂,眉心有两三道抹不平的皱纹,令他在如此平静的状态下都像是在蹙眉叹息。
   
    他目不斜视地自我们面前走过,步履平缓,面上有明显的眼袋,眼睛又是凹陷的,目中亦有神采,却又并不像冯京那样的明亮,或唐介之类的年轻台谏官那般锐利,是一种不露锋芒的光彩,像泛着微光的古井水。
   
    待他走远后,我问张承照:“欧阳学士今年多少岁?”
   
    他望天数指算了算,说:“好像是四十八岁。”
   
    “才四十八么?”我觉得诧异,“看上去竟如此苍老。”
   
    “是啊,他老得挺快的。”张承照说,“听说他去年回京述职时,官家见他两鬓斑白,脸上满是皱纹,当时就忍不住要落泪了,一迭声地问他:‘卿今年多少岁?在外几年?’不久后便召他回京,现在升他做翰林学士,对他挺好的,这不,看样子是又召他去便殿了……他还手举文书,不知道拟的是什么诏令。”
   
    后来我们得知,欧阳修那日所举的并非诏令,而是他自己上呈皇帝的谏言章疏。此前今上宣布要朝诣祖宗山陵,而群臣看出他其实意在借此致奠温成陵庙。欧阳修虽已不属言官,却还是特拟了章疏论此事,说今上圣德仁孝,不可使中外议者谓皇帝意在追念后宫宠爱,托名以谒祖宗,亏损圣德,“陛下举动为万世法,亦不可不慎。”
   
    而这次进谏也为今上嘉纳,此后今上朝诣山陵时,过温成庙而不入。
   
    至和二年的端午节前,今上命翰苑词臣写端午帖子时也为温成阁写几副。这时王拱辰已被迁为三司使,不在翰苑中,而翰林学士们面面相觑,都不愿为温成阁写。后来给其余阁分写的都呈交入宫了,而温成阁的却迟迟未进。今上因此不怿,学士们听见,又不免惶恐,但就是没灵感提笔去写。最后,是欧阳修接过了这任务。
   
    他写的帖子很快被送至后宫,宫中人皆围观争睹,见他为温成阁写了四首,前三首是:
   
    密叶花成子,新巢燕引雏。君心多感旧,谁献辟兵符。
   
    旭日映帘生,流晖槿艳明。红颜易零落,何异此花荣。
   
    彩缕谁云能续命,玉奁空自锁遗香。白头旧监悲时节,珠阁无人夏日长。
   
    但我想,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在第四首中:
   
    依依节物旧年光,人去花开益可伤。圣主聪明无色惑,不须西国返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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