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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孤城闭 > 第十二章 瓦砾明珠一例抛

第十二章 瓦砾明珠一例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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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焚心
   
    我以为会听到她的哭声,但是竟没有,我身后的她比池中涟漪还沉默,我所能感知的只是她执着的目光,一直锲而不舍地追随着我。在转入一弯水道前,我终究忍不住有一回顾,见她仍怔怔地面朝我的方向,但眼中神色似香火燃过,唯余一片灰暗冷烬。
   
    我躲到一个隐蔽的角落,直到宫门关闭、夜幕降临后才出来,前往邓都知的居处找他,问公主今日的情形。
   
    邓都知道:“泛舟回来后公主并没哭闹,只是许久未说话,拜别官家回宅子前才开口问官家:‘是爹爹不许怀吉跟我回去么?’官家沉默着不回答,皇后便在旁边好言相劝,说了一番你如今不便再回公主宅的道理,公主也没有反驳,很安静地回宅中了。苗娘子不放心,让看着公主长大的提举官王务滋跟公主回去,再好好劝慰公主。现在他们已出宫多时,想来也不会有事,等务滋回来,你再问他罢。”
   
    王务滋回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了许多。他应该是在宫门开启的那一刻就冲了进来,那急促奔走掀起了殿阁间的忙乱气氛,沉寂已久的后宫又浮生出一片嘈杂声,涌入了我封闭的小窗。
   
    我本就一夜未眠,听见外面喧嚣即起身开门去看,正撞上匆匆从福宁殿方向赶来的王务滋。
   
    “官家让你快去公主宅,”他一把抓住我,喘着气说,“快!公主,公主在放火烧宅子,模样癫狂,谁也拦不住!”
   
    我立即朝外狂奔,在宫门前跃上小黄门备好的马,向久违的公主宅驰去。
   
    尚未靠近,便见公主宅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我扬鞭策马直驰到公主妆楼前,那里早已聚满奴仆婢女,一些人端着水,大缸小盆都地往烈焰飞舞的楼上泼,还有一些在往楼上跑,和此前已在那里的人一起,试图接近立于阑干中间的公主。
   
    看这火势应该是延续许久了,妆楼一侧已烧了个大半,公主就站在火光边缘,披散着一头乌发,手持一支原本用来逗弄猫儿狗儿的沉香麈尾,那麈尾一端原系着一段孔雀羽毛,现在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跳跃在沉香枝头的橙红色火焰。
   
    我下马,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去,见公主挥动着沉香枝指向试图靠近她的人。
   
    “还我怀吉!”她一字一字,不疾不徐地对每一个人说。肆虐的火光为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胭脂色,她飘扬的长发和丝质衣袂有与烈焰相触的趋势,而她浑然不顾,面朝众人,却眸光涣散,视若无睹,只知道把燃烧着的沉香枝当作可以倚仗的武器,直指面前所有假象的敌人,固执地重复着她唯一的要求:“还我怀吉!”
   
    只要有人稍微向前移步,她便振臂一挥沉香枝,让火焰绽放出更艳丽的花,而令人惊惧的是,她身披的大袖衣裙左侧有一泊油渍,散发着植物芬芳,应是她刻意泼洒的竹荷头油。只要有一点星火落在那片油渍上,她便会被烈焰吞没。这便是众人迟疑着,难以制服她的原因。
   
    我奋力拨开人群,让自己现身于她面前。
   
    “公主。”我努力微笑着,保持平和的表情,让自己呈现出她最熟悉的状态。
   
    她不由一愣,转而看我,目光却显得有几分呆滞,仿佛未曾认出我来。
   
    “公主……”我继续浅笑着,徐徐向前走,试探着朝她伸出了手。
   
    她蹙着眉,像在思考我是真是假,而握沉香枝的手也不知不觉地垂了下来。
   
    我迅速上前,抓住她的手,一把夺下沉香枝,远远抛开。她受了一惊,下意识地开始挣扎和胡乱拍打我。
   
    我一面拥她入怀中箍紧,一面在她耳边轻声说:“是我,是我。公主,我是怀吉……”
   
    她逐渐安静下来,又开始打量我,“怀吉?”她喃喃念着我的名字,仍很不确定地,“怀吉……你回来了?”
   
    “对,”我给她肯定的答案,“我回来了。”
   
    “你还会走么?”她忽然抓紧我双臂,热烈地注视着我,又可怜兮兮地问,“你会不理我么?”
   
    我犹豫,但最终还是摆首:“不会。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释然地笑了,环搂着我的腰,埋首在我胸`前,像以前那样在我的拥抱中寻找安宁。我顺势托抱起她,快步下了楼,把她带到一处远离火场的楼阁。
   
    在我怀里,她如婴儿般乖巧,安然享受着我的温度,到了阁中也不肯让我放她下来,用不甚清晰的思维与我进行了几句主题跳跃的对话,然后在精疲力竭的状况下沉沉睡去。
   
    “公主是三更后点火的。”待我放下公主后,跟过来照拂她的嘉庆子告诉我,“那时我们都睡着了,等闻到烟味儿,火已经不小了。我们赶快把公主拉出着火的房间,她却提起头油泼在自己身上,说什么也不肯下楼,谁也不理,只要见你。王先生见势不妙,立即入宫报讯……幸亏官家让梁先生回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略略苦笑,没有应对。片刻后,忽然想起了李玮:“驸马呢?起火之时,他在哪里?”
   
    嘉庆子道:“他就在驸马阁中,听说起火就赶来了,刚才也在楼上想劝公主下来,先生没看见么?”
   
    我愕然。回想适才情景,我注意力全系于公主身上,竟全没留意到李玮在场。
   
    那么,我怀抱公主离开,前后经过,他也是亲眼瞧见的了。我沉默着看窗外幽篁,无端忆起当年被他撕碎的那一卷墨竹图。
   
    我不说话,嘉庆子亦无语。长久的静默使人有些尴尬,于是我另寻话题:“国舅夫人……”
   
    我是想问杨夫人对这事的反应,而嘉庆子尚未开口,韵果儿便从外奔来,带来的正是杨氏的消息。
   
    “刚才国舅夫人忽然跑上公主妆楼去,进了一个着火的房间,怎么也不肯下来!”韵果儿一脸惊惶地说。
   
    我亦有一惊,立即出门,折回那幢仍在燃烧的楼台,疾步走着,再问跟上来的韵果儿:“国舅夫人为何上去?驸马没拦住她么?”
   
    韵果儿道:“她原本是在楼下观望的,见先生进来,她脸色便不对了,后来先生带公主离开,她更不高兴,刚开始还只是恨恨地抹泪,大概越想越生气,就索性跑上楼去,竟是要自焚的架势。驸马忙过去拦她拉她恳求她,但国舅夫人铁了心,就是不下来……”
   
    当我回到楼前时,那楼已烧得摇摇欲坠了,随时都可能会塌下来。不少人见我赶来,都过来阻止:“楼上危险,先生别上去了,在这里等待便是,我们已有人在上面……”
   
    我仰首一看,见里面人影晃动,进进出出的却也只有几位奴仆,驸马和杨夫人都还在室内,未曾露面。
   
    我没有再等,推开面前的人,还是飞快上楼,冲进了李玮母子所在的房间。
   
    房中一片狼藉,全是扫落的杂物。一个大花瓶被砸得四分五裂,而杨夫人则手持一块锋利瓷片,像刚才公主那样不允许任何人的靠近。
   
    现场几位奴仆的手上都有瓷片划破的血痕,想是与杨夫人拉扯所致,故现在都不再接近她,只退于门边待命。
   
    李玮无计可施,跪倒在母亲面前,“咚咚”地磕着头,含泪连声劝:“妈妈,快出去,快出去……”
   
    杨夫人全无听他相劝的意思,一手紧抓屏风立柱,一手捏着花瓶碎片指向儿子,在越来越浓的烟雾中咳嗽着,却还不住地扬声痛骂:“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不知老娘身前犯了什么事,生下你这个夙世冤孽讨债鬼……老娘为你操了大半辈子的心,你却还是烂泥扶不上墙,连做人夫君都不会,在新妇面前过得像孙子一样……老娘还出去干什么?继续看你新妇闹腾?看你像绿毛乌龟一样憋屈?……今日老娘就死在这里算了,眼不见心不烦,由得她闹翻天去……待回头喝了孟婆汤,忘记有你这样一个儿子,她那样一个媳妇,倒是真的快活了……”
   
    最后这一句,她说得悲从心来,眼泪滑落,不禁呜咽起来,但侧目一见我,立时又怒火大炽,朝我骂道:“你这不男不女的东西,都被割了一刀了还不清净,像庙里的贼秃驴一样惦记着偷人老婆!还打不死,赶不走,现在又跑回来,是想向老娘示威,还是想看老娘笑话?……好罢,老娘今日就遂了你心愿,死在这里,阴魂再缠着你,看你能逍遥到几时!”
   
    言毕,她扬手挥下,便欲拿瓷片割脉。李玮似已呆住,一时并无反应。我猛地抢过去,在杨夫人瓷片刚触及手腕之时拉开了她用力的手。
   
    杨氏愈发愤怒,挣脱我的掌控,挥舞着瓷片劈头劈面地朝我划来。我没有后退,只侧了侧身,让她的武器落到了我左臂和背上。
   
    瓷片锋芒倏地划破了我几层衣裳,其下的肌肤随之一道道裂开,血奔涌而出,在我素色衣袖上晕染出刺目的艳红。
   
    杨夫人看着,有一瞬的愣怔,疯狂的攻击也暂时停了下来。
   
    我趁机转身,一手稳住她肩,另一手屈肘,以迅雷之势猛击她太阳穴,令她在回神之前便已晕厥。
   
    李玮高声唤着“妈妈”上前来接住母亲,又带着几分怒意紧锁眉头看我,道:“你,你……”
   
    “都尉,现在,可以带国舅夫人出去了。”我按住左臂上流血的伤口,对他说。
   
    2.破茧
   
    一个时辰后,我又见到了杨夫人。她躺在自己阁中的榻上,茫然盯着屋梁发呆,听到我进来,她扭头直勾勾地看我,一双干涸的泪眼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留意到她散乱的头发比一年前白了许多,状如灰白枯草,一点光泽也没有,而眼袋凸显,皱纹深陷,虽还未至花甲之年,却已老态龙钟。
   
    她身边的李玮耷拉着头立在榻前,如同霜打雪压后的植物,全无神采生气,见我入内,也只侧头抬起眼帘淡淡瞥我一眼,便又默然将收回的目光投在足下的地上。
   
    这一年来,仿佛每人都生活在冬天。我黯然低目,上前向杨夫人请安。
   
    包扎好伤口后,我过来向她的侍女打听她的情形,后来她转醒,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竟让人传我入内见她。
   
    “你来干什么?”她狠狠地盯着我,咄咄逼人地问,“是来看我何时咽气么?”
   
    我未作任何解释。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后,是李玮开口,低声对母亲道:“妈妈,如果他希望你有任何不妥,刚才就不会上楼……”
   
    杨夫人横眉斥道:“难道他救我竟会是好心?”继而侧目视我,厉声道,“你是怕我死了官家和大臣们不会放过你罢?若非这样,你那么恨我,怕是恨不得我被烧得骨头都不剩,好让你和公主乐得长相厮守,风流快活!”
   
    我摆首,道:“不,我不恨夫人,也不恨任何人……刚才为何会上楼,我也说不好,不过我想,当时无论谁在楼上不下来,我都会上去的,不管那人是不是国舅夫人。”
   
    杨夫人一怔,复又露出讥讽笑意:“天底下的好人都让你梁先生一人做了,你宅心仁厚,有菩萨心肠,倒是我阴狠歹毒,对你非但不知成全,反倒还步步紧逼,做足了恶人,你竟会不恨我?”
   
    我又摇头,应道:“我确实是罪不容恕,如果我有幸有一儿半女,又遇到如今这样的事,我也会痛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侍臣罢……夫人有恨我的原因,我却没有恨夫人的资格,何况……”我顿了顿,移目看一旁几上的茶盏,再道:“当年我初次送礼至国舅宅,国舅夫人请我饮的茶的滋味,我至今仍记得。”
   
    杨夫人无语,审视我良久后,忽又哽咽起来,面对我时竖起的锋芒逐渐敛去,她断断续续的哭诉少了怒意,残余的只是无尽的悲伤与怨气:“好端端的,谁会愿意板着面孔硬起心肠做恶人?……现在你们都说我脾气不好,待人凶恶,但若不是我凶一点恶一些,国舅爷当年早就被东京城里那帮纸钱老板和街头无赖恶霸踩在脚底下欺负死了……大过年的老板不给他工钱,是我半夜跑去拍老板家的们,指着老板鼻子骂,帮他把工钱讨回来。后来他自立门户了,好不容易存了笔钱,准备送去我家做聘礼,却被无赖抢了去,又是我提了菜刀找无赖拼命,才把钱夺了回来……”
   
    手指李玮,她有泣道:“这孩子和他爹一样老实巴交的,逆来顺受,吃了亏也不会声张,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看得我真着急……我知道他不会说话,木头人一样,公主不喜欢,好罢,我忍了,大不了把公主当仙女一样供着就是了。但公主毕竟进了我家门,说起来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是我家媳妇,如今与你有这等事,你让驸马脸往哪里搁?你倒是可以终日躲在宅中不出门,但驸马可是要经常出去见人的呀!他从来不与人争什么,规规矩矩地过日子,做了半辈子老好人,却为何要受这等折辱,遭这样的罪啊……”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大放悲声,掩面而泣,而我一直垂目听着,并不多发一言。她哭了一会儿,忽然撑坐起来,又对我说:“梁先生,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坏心眼的人。当初刚见到你时我是真的喜欢你这孩子,模样好,又懂事,知书达礼的。与公主之事,也不全是你的错,或许,只是一时糊涂……你能不能好好跟公主说,你们日后疏远些,不要再生事了,让我们这一家子人安安生生地过下去?”
   
    面对她满含期待的目光,我不知该如何作答,蹙着眉头,只觉眼前状况像一团死结,找不出一丝可以抽身的线。
   
    而杨夫人把我的沉默理解成了拒绝,立即又哭起来,且猛地正面转朝我,在榻上跪下,甩着一头花白的头发,拼命向我磕头,边哭边道:“求求你,梁先生,答应我,不要再招惹公主了。否则,你们让我儿怎么活……”
   
    我与李玮及周围侍女皆大惊,忙上前阻止,而杨夫人挣扎着,坚持做着磕头的动作,哭声与恳求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下凄凉,感觉到她心底蔓延出的绝望的味道。
   
    离开她寝阁许久,她那嘶哑的哭声仍萦绕于耳中,挥之不去。我守着沉睡的公主,出了半晌神,后来嘉庆子从外面来,告诉了我杨夫人新下的命令:“国舅夫人刚才召集了宅中奴仆侍女,说不许把先生今日来宅中的事透露出来,谁敢对外人多嚼一下舌根,就割了他的舌头。”
   
    我思忖再三,站起整装,然后快步出去,欲在公主醒来之前回宫,但在宅门边,我遇见了身着公服,正引马而出,准备入宫见驾的李玮。
   
    “先生还是留在宅中罢,”他看出我的意图,对我道“公主醒来后若不见先生,恐怕又会难过。”
   
    他如此之言,令我有些诧异,而他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只是在我注视下缓缓转过了头去。
   
    “宅中的事,我会向官家解释。”他说。
   
    我回到公主身边,依旧守着她,直到她睁开眼睛。
   
    她打量了我好一阵,又用手细细触摸过我眉目,才敢确认我的存在。
   
    “怀吉,真的是你。”她喜悦地叹气,“我还以为只是做了个梦。”
   
    她并没有急着追问我别后景况,而是像以往那样与我闲聊着最家常的话题,好似那一年的分离压根就不存在,她表现得亦很正常,全无昨夜的癫狂迷乱之状,除了偶尔神思略显恍惚。
   
    “我的竹荷头油呢?”在韵果儿为她梳头时,她发现头油不是常用的,便这样问。
   
    韵果儿抿嘴一笑,心直口快地说:“昨晚公主自己打泼了,如今却不记得了?”
   
    公主愣了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低下双睫,颇有羞赧之色。
   
    “我不是故意放火的,”后来周遭无旁人时,她悄悄告诉我,“我半夜醒来,蜡烛灭了,伸手不见五指。我起床,跌跌撞撞地想出去,但又晕晕的,只觉得四面都是墙壁,怎么也找不到门。我怕被关在这里,就从帐中取出熏炉,拔开找香饼做火种去点蜡烛,但蜡烛怎么也点不亮,我就去吹香饼,却把火星吹到了纱幕上,烧起来了……不知为什么,看见那火越燃越大,我竟然很高兴……把这些墙都烧掉,我是不是就可以看见你了?”
   
    我涩涩地笑了笑,不正面与她讨论这个话题:“公主千金之躯,宜自珍重,以后切勿轻意碰触火种。”
   
    她恍若未闻,又自顾自地说:“后来她们都来拉我,我倒不想走了,心想就这样被烧死也挺好的,摆脱这个躯壳,我的魂魄就可以飘去见你了罢……”
   
    我眼角潮湿,不敢直视她双眸,而转首眺望那兀自在冒青烟的妆楼,却有听见她一声幽幽叹息:“我只是,想见你。”
   
    午后李玮从宫中回来,与他同行的还有王务滋和苗贤妃。苗贤妃一见公主就一把搂住,左右细看,唤着“我的儿”,哭得肝肠寸断,公主亦随之落泪,母女哭作一团。李玮站在一侧木然地看,而王务滋则把我拉至旁边厢房,低声告诉我,经李玮请求,今上允许我暂时留在公主宅,陪伴公主。
   
    这本应是喜讯,但我听了却没有任何愉快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在表示领命而已,是被动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王务滋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探究原因,又继续说:“除此之外,驸马又向官家提了另一个请求。”
   
    “什么?”我问。
   
    “纳妾。”王务滋回答说,“他请官家允许他近期纳妾。”
   
    3.七郎
   
    寻常人纳妾,不是为色,便是为求子嗣,但这显然不是李玮的目的,至少不是主要目的。他如今提出这要求,是表现对公主的放弃罢,我这样猜,而王务滋随后也告诉我:“官家问他是否有意中人了,他说没有,然后加了一句:‘若官家恩准,臣便去找。’”
   
    今上自然答应了他的请求,这是可想而知的,很快地我也看出,原来苗贤妃此行还不仅仅是为安慰公主。
   
    在与公主哭过一场后,苗贤妃拭净泪痕,把嘉庆子和韵果儿召入一间内室密谈。须臾,三人出来,苗贤妃握着韵果儿的手言笑晏晏,十分亲热,而嘉庆子低头走在她们身后,一声不吭。
   
    苗贤妃带了韵果儿去见杨夫人,且命李玮随行。待她们身影消失,我才低声问嘉庆子苗娘子跟她们说了什么。嘉庆子红着脸,吞吞吐吐地,好半天才说了个大概。原来苗贤妃听说李玮想纳妾,担心杨夫人给他找个粗野俗妇,又让公主受气,便欲寻一个知根知底的直接配给李玮。思前想后,觉得嘉庆子、韵果儿与公主自幼一起长大,感情非他人可比,近年公主陪嫁的侍女不是嫁人就是回家,笑靥儿又被逐了出去,难得这两位不离不弃,一直留在公主身边,可见是有情有义的,人也稳重妥当,所以力劝她们嫁与李玮做妾,如此,既了结了纳妾一事,又可以让她们继续陪伴公主。
   
    密谈之后,嘉庆子婉言谢绝,而韵果儿终于点头答应。
   
    想必杨夫人与李玮也接受了这个结果,苗贤妃再回到公主阁中时神情轻松,像放下了心头大石。在离开公主宅回宫之前,她也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把纳妾之事告诉了公主。公主并无不快,只是很惊讶,唤来韵果儿,对她道:“婚姻之事非同小可,你可别为我随便嫁给不如意的人。刚才不知道姐姐怎么跟你说的,你若有半点不乐意,现在便摇摇头,我自会为你做主,再跟驸马母子解释,让他们另择人选。”
   
    韵果儿轻声道:“公主多虑了,我是自愿的。这几年我没听从家人的劝告嫁人,除了有高不成低不就的原因,也是怕仅仅凭媒人那三寸不烂之舌就稀里糊涂地嫁给个陌生人,要是不巧那人品性差,贪杯烂赌和好色但凡沾上一样,我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前两年苗娘子曾说要请官家把我们姐妹赐给某个大官儿做妾,我也推却了,因为大户人家姬妾众多,此中情形更是不好说,若他家夫人不容人,进门后岂不处境堪忧……而在公主面前,我自然不会担心这点,再说驸马,这几年来天天见着,我也知道他的为人品行是极好的,待下人很宽厚,将来一定不会亏待妾室……我愿意一辈子留在公主宅服侍公主和驸马,不过,若是公主觉得不妥,便是韵果儿厚颜唐突了,请公主权当没这事……”
   
    反复追问韵果儿,确定她是自愿的之后,公主也答应了此事,与苗贤妃各自赏赐她许多财物,又吩咐宅中勾当官为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再择吉日行礼,让驸马正式给她侧室的名分。
   
    初时我也担心韵果儿是受苗贤妃所迫才如此说,便请嘉庆子私下再问她心意,韵果儿还是说是自愿的,又道:“我与公主不同。公主是金枝玉叶,自然希望嫁个十全十美的夫君,有才有貌,能与她吟诗填词,弹琴作画。而我出生低微,也没有什么才艺,最大的心愿便是嫁个能善待自己的夫君,相貌才学都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心好。驸马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个贵人。这世上,像他这样实诚的贵人肯定不多了,我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吉日选定十月中。离纳妾之日不足一月,而李玮殊无喜色,看见韵果儿也和以前一样,并无特别关注。在韵果儿积极绣嫁衣的同时,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书画收藏和品鉴中去,终日泡在书斋,看起来,那堆积如山的卷轴倒比韵果儿更像他的宠姬。
   
    他每天也还会来探望公主,但只要见我在场,话说不了两句便匆匆告退,像是怕打扰了我们。那异常卑微的姿态总令我感到愧疚和不安。
   
    在经历一场格外艰难的考量与抉择后,某个深夜,我叩开了他的阁门,对他说:“都尉,纳妾之事,可以缓一缓么?”
   
    九月底,李玮在宜春苑附近修筑的园林完工,他立即请公主前往小住。为造这座园子,他花了数年时间,而效果确也不错,园中花木相映,佳景不绝,极尽一时之盛,中植奇葩异卉若干,许多是从远处运来,京中人大多叫不出名字,公主赏花之时随口询问了一两株花木之名,李玮亦很上心,随后便命人选了若干蓝田玉牌,雕刻上花名,挂在每一种花木的枝头,让公主一览即知。
   
    但这又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事。公主看了只是冷笑:“听说晏殊曾取笑李庆孙写的富贵诗,‘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名花玉篆牌’,说:‘此乃乞儿相。余每言富贵不言金玉锦绣,惟说气象。’如今可好,有人倒把乞儿事诗里的玉篆牌当真挂到园子里来了。”
   
    这话她是私下说的,我嘱咐听见的人别传出去,因此李玮浑然不晓,有时他会向我打听公主对园子的意见,我也说一切都好,不过委婉地劝他把玉牌撤了去。
   
    园子里各处的匾额皆空着,李玮的意思是请公主赐名,而公主全无这等心思,让我命名,我自然不会做这宗越俎代庖之事,我也说一切都好,便建议李玮另请当今名士俊彦为匾额题名。李玮也肯接纳我的建议,又问请谁比较好,我想了想,道:“请欧阳内翰罢。他才高八斗,字也写得好,世人皆称其为‘真学士’,何况他多年来草拟过许多关于公主的诏令,公主与驸马的婚仪也是他拟定的,说起来,也是难得的缘分。”
   
    李玮深以为然,决定请欧阳修来园中游览题名,又说之前园子的设计征求过崔白的意见,不如那日一并宴请致谢。
   
    两日后,欧阳修与崔白如约而至,随欧阳修同来的还有位年轻文士,儒雅清俊,看样子年岁不会超过三十。
   
    李玮与我前去迎接宾客,见那位文士面生,李玮便请欧阳修介绍,欧阳修呵呵笑道:“先前我正欲出门,忽见这位贵客亲临寒舍,不由喜出望外,想留他畅谈,但又不敢爽都尉之约,为求两全其美,便不顾他反对,强拉他同来,望都尉无怪罪。”
   
    那文士风度翩翩,秀逸不群,况又得欧阳修如此尊重,李玮自然能看出他绝非凡俗之辈,便又朝那文士施礼,客气地问其名姓。欧阳修欲代为回答,那文士却止住他,自己道:“我出身寒微,做的又只是个无法光宗耀祖的些末微官,不敢说出名姓有辱贵人清听。我在家排行老七,友人常称我七郎,若都尉不弃,便也这样称呼罢。”
   
    他语气并不失礼,但神情冷淡,看李玮的目光有一种可以感知的倨傲意味,向来他此行的确是极其勉强,大违他意愿。
   
    寒暄过后,李玮将他们迎入园中,与之前到来的崔白一起游览,请他们欣赏品评各处美景,欧阳修亦欣然挥毫,为各处亭台楼榭命名题字。
   
    闻说欧阳内翰与崔白同来做客,公主很感兴趣,遣人过来跟李玮说,想请他们去她所在的中阁赴宴,届时他们在厅中饮食闲话,而她则在一侧垂帘坐,只听他们言谈,自己不会露面。
   
    李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同意了。晚宴时,众人齐往中阁,一一入席后,但闻公主环佩玎珰,她轻移莲步从另一道门进至厅中,端然坐在了垂下的珠帘后。
   
    4.夜宴
   
    大概因公主在侧,众男宾略显拘谨,不似先前在园中时任意说笑、畅所欲言,相互祝酒也格外客气,公主在帘中又一言不发,冷场的状况便不时发生,大家只好装作凝神看乐伎歌舞,想必两厢都会觉得有些无趣,于是,我提议宾主行玉烛酒令为乐,立即获得了众人响应。崔白数了数在座之人,笑道:“行酒令人越多越好玩,我们这里男宾只五人,还要选出一位玉烛录事,人便少了些,不如公主也参加罢。公主不必从帘中出来,需要抽取玉烛时请玉烛录事传递便是。”
   
    李玮面有难色,偷眼望向珠帘后,而那里鬓影微晃,有钗环轻碰声及女子窃窃私语声传出,少顷,嘉庆子从帘中走出,对崔白道:“公主说行酒令亦无不可。既如此,玉烛录事便请梁先生做了罢。”
   
    玉烛是指一种行酒令的酒筹器,状如签筒,中有若干酒令筹,由选出来的“玉烛录事”管理,宾主行令时把酒令筹送至摇骰子点出的抽筹者面前任其抽取,再根据上面所刻的语句决定谁饮酒、饮多少,以及一些奖惩娱乐方式。在这种私家宴集上,玉烛录事通常由擅长酒令和通晓音律的男宾担任,此刻又要肩负进入帘内与公主联系的任务,因此公主指定由我来做。
   
    我起身领命,旋即接过侍女送来的一套论语玉烛,将骰子盒送至李玮面前,请他先摇。李玮摇了摇,掀开一看是四点,顺着顺序数去,抽筹的应是欧阳修。那玉烛中的酒令筹有数十根,皆为长条形,有孤形柄,银质鎏金,正面刻有楷书令辞,上半句为《论语》中辞句,下半句是行令内容。欧阳修在我呈上的玉烛筒中擎了一签,我接过朗声念出:“子在齐韶三月不知肉味,上主人五分。”
   
    欧阳修遂向李玮微笑举盏,李玮亦当即托起酒盏,饮了五分。此后欧阳修接过骰子欲继续摇,却见七郎摆手,道:“公主也是这里的主人,内翰缘何只敬都尉不敬公主?”
   
    欧阳修大笑:“说得有利,是我疏忽了。”于是举盏起身向公主祝酒。
   
    珠帘后的侍女为公主斟满了酒,公主将要饮时,酒盏却被嘉庆子截去。嘉庆子随即现身于帘外,对众人说:“公主微恙初愈,又一向不善饮酒,不如令由公主来行,但这酒由我代公主饮罢。”
   
    公主如今身体确实很孱弱,我本也不想让她多饮,便顺水推舟地道好,李玮附和,众人亦不好反对,欧阳修敬公主的那五分酒便由嘉庆子代饮了。
   
    接下来欧阳修摇骰子,这回数到公主,公主擎一看,却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上客五分。”她忍不住笑起来,也没有压低声音便道,“这一签真应景呢!”于是命我宣读,再让嘉庆子敬众宾客五分。
   
    众人立即起身,朝公主躬身后饮足五分,而嘉庆子也陪他们又饮了一回。
   
    随后的情形比较古怪,除了我被七郎抽到一回“问一知十,劝玉烛录事五分”之外,其余几轮的饮酒者几乎都是主人,那些签皆是“劝主人五分”,“上主人十分”之类。有一次崔白抽到了“君子不重则不威,劝高官者十分”,便劝欧阳修饮酒,欧阳修却说自己哪有公主尊贵,在帝女面前,臣子岂敢称高官,遂推辞不饮,让崔白转而劝公主。最后少不得又是嘉庆子代公主饮了这盏。
   
    嘉庆子自己酒量本不大,这次宴席上所用的酒盏又是白瓷螺杯,容量不小,几杯下肚后她已面泛桃花,颇有醉意。崔白留意到,几度顾她,目露怜惜神色。后来又轮到他擎签,他看了一眼,也不待交与我宣读便迅速把签投回签筒,自己扬声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放!”但邻座的欧阳修却摆首笑道:“崔先生抽到的不是这支签罢。”然后伸手把刚才崔白投进去的签又擎出来,向众人展示,“应是这支。这支签头上有小伤,刚才我抽到过,所以记得。”
   
    我接过一看,果然又是那支“子在齐韶三月不知肉味,上主人五分。”其余旁观者得悉,也都笑了起来,连称当场作弊,该罚。七郎含笑顾崔白,道:“原来子西兄亦是怜香惜玉之人。”
   
    崔白笑而不答,只对我说:“好,如何责罚,请玉烛录事下令,但刚才那支签上的话还是别做数了。”
   
    我立即接受他的建议,微笑道:“那便请子西为宾主献艺侑酒,不拘歌曲戏法,有趣就好。”
   
    崔白颔首,站起来从大袖中取出一个什物,对众人道:“我也猜到今日宴集少不得要行令,所以带来这个,以博诸位一笑。”
   
    他慢拨丝缕,将那物事垂展开来。那是一个木制彩绘的小小傀儡,大袖襕衫,作书生打扮,每个关节皆可活动,头部与手足皆有丝线牵系,另一端线头系于上方手柄上,崔白双手起伏,引动手柄,下面的木偶也就随之手舞足蹈,动作很是灵活。
   
    在表演之前,崔白先问我:“怀吉,可否为我凑一曲《调笑》转踏?”
   
    我答应,命人取来笛子,立于一侧,引笛至唇边,开始为他伴奏。
   
    崔白走到大厅正中,一壁提线牵动傀儡,一壁随着笛声唱道:“楼阁玲珑五云起,美人娟娟隔秋水。江天一望楚天长,满怀明月人千里……”
   
    木傀儡展袖曼舞,姿态灵动,仿佛是个有生命的人,看得大家不禁屏息凝眸,都专注地听崔白在这柔和中透着几分凄凉之意的乐曲中轻吟低唱:“千里,楚江水,明月楼高愁独倚。井梧宫殿生秋意,望断巫山十二。雪肌花貌参差是,朱阁五云仙子。”
   
    听得最关注的是嘉庆子,崔白唱完。大家击节喝彩时她仍没回过神来,还怔怔地盯着傀儡看,直到公主连唤她三声,她才如梦初醒,忙进到帘内问公主有何吩咐。
   
    公主让嘉庆子去取崔白的木傀儡给她看,崔白欣然呈上,公主端详后赞叹道:“我看寻常木傀儡都是头大身子小,难得崔先生这个比例适当,跟真人一样。”
   
    崔白应道:“我平日也常画道释人物,因此对人的身形骨骼会略为留意。这个傀儡原是闲时做来解闷的,不知不觉还按真人比例做,倒失去寻常偶人的可爱趣怪之态了。公主若喜欢,只管留下,下回我再琢磨琢磨,做个更好的给公主。”
   
    公主高兴地收下木傀儡,又让嘉庆子敬崔白一杯酒,崔白微笑欠身道:“公主美意,崔白自然不敢推辞,当饮足十分,但这位姑娘今日已饮太多酒,不若用蕉叶盏换了她的白螺杯,让她浅浅饮一分也就是了。”
   
    蕉叶盏是酒器中容量最小者。公主从其所请,命人换了嘉庆子的白螺杯。嘉庆子浅饮后很感激地看崔白,正撞上他含笑的目光,她立时局促起来,本已满面晕红的脸又蒙上一层绯色。
   
    此后众人推杯换盏,再行酒令。期间有一位名叫小草的歌姬抱了琵琶进来奏曲侑酒,立即引来七郎的关注,小草弹奏期间,他的目光便锁定在她身上,未尝移开过。小草转侧间偶然见到他,亦面露异色,似乎两人是认得的。
   
    小草一曲奏罢,七郎索性召她至自己身边,两人低声细语,小草说至动情处不禁垂泪,而七郎立即引袖为她点拭,凝视着她,目意温柔,竟似把周围人等全当透明了。
   
    后来李玮抽到一签:“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与女子多语者十分。”我甫念出辞,厅中便爆发出一阵笑声,众人都把满含戏谑之意的目光投向了七郎。
   
    七郎亦不辩解,一手揽过面前斟满的酒盏,仰首一口饮尽。男宾们笑而道好,嘉庆子却出来传了公主的指示:“好色不是好事,只饮酒还不够,当罚。”
   
    事不关己的人自然纷纷附和,而七郎也爽快答应,直接对我说道:“该如何处罚,但请录事明言。”
   
    我微笑道:“适才崔子西唱了首曲子,郎君不如随我奏的曲调即兴填词,也唱一阕助兴罢。”
   
    七郎应承,我便又举玉笛,开始吹奏一阕《鹧鸪天》。七郎凝神听曲子,我刚奏完一叠,他已胸有成竹,随着我重复的曲调清声唱道:“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5.离恨
   
    听了此曲,公主悚然动容,在众人交口称赞七郎才情时,她悄悄起身,轻轻款款地走至珠帘后,略略褰帘,看了看那位淡然把酒的俊秀书生。
   
    重新入座后,她把我唤来,低声问我七郎身份,我把所知的告诉她,即七郎自己所说的那廖寥数语。公主听后摆首,道:“所谓出身寒微,不过是此人自谦之词。能写出‘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必公卿家子无疑。”
   
    我细品此句,亦赞同公主观点。于楼台水榭上看乐舞翩翩,通宵达旦,直到月沉星隐,其间歌姬引扇轻歌,划出温柔清风,长夜迢迢,最后美人唱得乏力,气息微微,竟连那薄如蝉翼的桃花扇也舞不动了……这便是晏殊所指的富贵气象罢。若七郎真是贫家子,焉能有此经历?
   
    “而且,他文思妙敏,是真才子。”公主叹道,“公卿子弟中,整日整夜地看美女歌舞的酒囊饭袋也挺多的,可他们就写不出这样的佳句。”
   
    此后我们在小苹的琵琶声中继续行令,把酒言欢,不觉已至中夜,欧阳修听到户外更漏声,忽然惊觉站起,向众人告辞,说明晨还要上早朝,现在必须回家了。
   
    李玮当即起身挽留,其余男宾也纷纷上前拉他坐下,说难得有缘相聚,今日还是尽兴才好。欧阳修颇犹豫,最后公主让嘉庆子传话道:“园子中客房倒还有几间干净的,内翰但请多饮几杯,晚了就去客房歇息,一会儿都尉遣人去内翰家中取来公服朝笏,明日内翰直接从这里去上朝也是一样的。”
   
    李玮马上唤来两位小黄门,让他们去欧阳修家中取公服朝笏。小黄门伶例地答应,迅速出了门。欧阳修见状也不再坚持,留下落座,再度向诸人举杯。
   
    我想起七郎也是有官衔的,便走到他身边和言询问是否也需要派人去他家中取上朝所需物事,他略一笑,道:“不必。我品阶低微,原无资格像内翰那样上殿面君。”
   
    这日宴罢之前,欧阳修建议说:“玉烛录事为我等执事,辛苦一夜而自己却无行令之乐,最后这一签便请他来抽罢。”
   
    众人皆称善,于是我在玉烛筒中自取了一签,其上注曰:“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请人伴十分。”
   
    我环顾诸位男宾,最后举盏朝李玮欠身:“这一盏酒,怀吉斗胆,请都尉同饮。”
   
    李玮与我相视,彼此心照不宣。他亦默默把酒,与我相对饮尽。
   
    酒肴撤去之后公主见大家仍有余兴,遂建议宾客赋诗填词以为乐,欧阳修与七郎皆答应,崔白则道:“诗词非我所长,更不敢在内翰面前弄大斧,这一节,请容我旁观罢。”
   
    公主回应道:“崔先生过谦了。今日听你《调笑》集句,已知你文采非常。但若先生不愿作游戏文字,我也不便强人所难。素闻先生临素不用朽炭,落笔运思即成,不如今日即兴勾勒一幅花竹翎毛,亦无须全部完成,只让我等见识到先生笔力即可。”
   
    崔白谦辞,但在公主再三邀请下终于答应作画。于是公主让人备好笔墨,以供他们各展才艺。
   
    欧阳修提笔之前问公主可要限定体裁题目韵脚,公主道:“赋诗还是填词,你们不妨自己决定,也无须限韵,我只说一个主题,你们依自已心意作来便是。”
   
    欧阳修与七郎颌首同意,又问公主主题。公主想了想,道:“就描述离恨罢。”旋即转顾崔白,“崔先生作画也请切此题。”
   
    诸人领命,各自沉吟构思。后来欧阳修见小苹仍含羞带颦地站在七郎身后,不时与他耳语,不由莞尔,很快提笔,写下了一阕《渔家傲》:“妾解清歌并巧笑,郎多才俊兼年少。何事抛儿行远道?无音耗,江头又绿王孙草。昔日采花呈窈窕,玉容长笑花枝老。今日采花添懊恼,伤怀抱,玉容不及花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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